曲小宁不更新不改名

我可能是个咸的的奶黄包 |_・)
邢张欣舅大本命,萌54以及各种衍生,段邢看情况,龙虞孟宪二本命,何龙时焱一块萌,偶尔吃吃闺蜜组,婉拒红海相关西皮(除锋锐),谁给我推,谁就原地爆炸吧。

团团同人】纸船

实习忙的飞起,我怕是搞不了什么贺文不贺文了。
放一篇旧文,祝大家国庆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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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一百零一。”
我闭上眼往前走,嘴里数着数,等数到一百零一步时,我就见到了他。那是个老人家,背对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身形佝偻,看起来格外的萧索沉重。他抬头远眺,是南天门的方向。
“我不走,也走不了,别来烦我了。”他不看我,但我知道他在对我说话。老人家死了三天,徘徊在这河边不愿往生,来往鬼差换了五个,没一个成功的,好在如今是太平年间,鬼差也都是好脾气,不然他这样的鬼魂一定很惨。
“我不是来劝你走的。”我走到他背后跟着他一块远望,阴间看不见阳间的风景,但其实只要一点小手段,这也不是难事,我抬手在空中敲了几下,四周风景水幕般波动起伏,最后化作南天门的样子。
老人家终于愿意看我:“谢谢。”他说着站起来,循着石阶往上走,他的腿脚不太利索,但这条路他走了太多次,不会摔的,他这样告诉我。
从我们身边往来走过好多人,他们看不见我们,同一条山路,两个世界,即使交叠亦不能相见,这叫死别。
“他们总把塑料瓶乱丢。”老爷子抱怨着试图弯腰去捡瓶子,但手指穿过瓶身摸了个空。他便露出一种很难言说的笑来。
“呆会儿就会有人来扫了。”我说着冲远处一个环卫工勾勾手指,工人便若有所感的走过来扫了地,“鬼差可以沟通阴阳,不过阴阳最好不要有接触。”我这么和他解释。
他没听,继续往前走:“我四天来过这里,一个人,偷偷的来。他们总怕我摔倒。”他们指的是他的晚辈,我了然的点点头,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家总爬高确实不让人放心。
“老了,真的老了,走到半山道就不行了,喏,就这。老头子就坐这休息,我想我说不定是最后一次来了,可是爬不上去了啊,怎么办呢?我就坐着想啊想啊,我想那帮孙子都在上头埋着,他们倒是安分,就在那等着我爬上去看他们,可我爬不动了,爬不动了……”老爷子坐下来仰头看着山顶,抱怨似的嘀咕了许多话。这不是对我说的话,这是一个亡者回忆他的执念。
“小太爷现在是老太爷了,明儿就一百岁了,死啦说他的团很好,说我们长命百岁,可小太爷等不到百岁了,没有人长命百岁,那天我爬不上山的时候我就知道,等不到了,太久了,他们等不及要找我过去了。”
“小太爷过来了,他们却不见了。他们去哪了?回家了吗?我叠了纸船,很多很多纸船……”
“回家啦,都回家啦。”我回答,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纸船,“你叠的纸船,把他们都送走了,送回家了。”
老爷子看着我手里的纸船瞪大了眼睛:“真的?真的都回家了。”
“真的,真的都回家了。这是你的,你的团长留给你的,你叠的太多了,他就让我帮你自己留几个。”
“你见过他们?”他看起来很是怀疑,但他拿了纸船在手里摆弄,“是我叠的。”
“见过,见过一多半。其实我们很熟悉的,只是你不知道。那时候打仗,死了太多人,阎王爷都不收了,阳间乱哄哄的,阴间也不安分,太多的死人,孤魂野鬼到处游荡,我就在这里游荡。那时候太乱了,人吃人,鬼也吃鬼,我就躲在你们院子角落的瓦罐里,你们是军人,一般的厉鬼都不敢来……”我歪头想了想,又道,“我得谢谢你们。”
老爷子看着我,不在意的摆摆手。
“哈哈,你不害怕么?有些人知道自己生前一直和鬼住一块会害怕的。像……这样。哎呀妈呀,憋说了,怪怕人的,得亏我现在死了,不然非起一身鸡皮疙瘩。”我夸张的学着某个东北佬的语气,老爷子的目光也果然被我吸引过来,他嘴唇微微颤动着:“他,他好吗?”
“好,他回家了,用你叠的纸船回家了,还见到了老婆孩子。”
“那他老婆孩子怎么样了?”
“嗯,都挺好,他老婆当年带着儿子回到白山黑水之间定居,看着儿子长大又有了儿子,后来了无牵挂安安静静的走了。他儿子雷宝儿也很好,八十多啦,还健步如飞呢,都挺好。”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宅子里的排水檐才做了一半,烦啦那瘪犊子铁定弄不了,没办法啦,就让烦啦被水淹了算了。”
孟烦了就笑了,看起来居然年轻了不少:“他大爷的迷龙,死了还不忘埋汰我。”
我跟着笑,想了想也说些活人的消息:“小醉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张立宪乐的都哭了。”
“小四川佬,当爹了都长不大。”他不屑的撇撇嘴,却是笑模样。
我于是再接再厉:“我还见过好多鬼……人,你要听吗?”
“听吧。”他收敛了笑,有些寂寥的垂下头拨弄手里的纸船。
“嗯,你想先听哪个?”
“随意……康丫,就他吧,他吃了兽医的假羊肉,有没有骂?”
“骂了,一边骂一边吃,他说其实这个比羊肉味道好。他死的早,太乱了,走不了,于是就只好在这里等着等安定下来再回家。后来等到了,他在河里照了镜子,洗了澡,要回家,要干净些。”
“嗯,是要洗洗。”孟烦了点头。
我便继续说:“阿译回家的时候还唱着歌,鬼差嫌他唱的难听都不愿意送他,他唯一苦恼的就是死相太难看,没有回家的样子,后来好不容易才求到一个小姑娘给他化了妆。”
“兽医去找了他的儿子,他要把他儿子从战场上领回去。烦啦,你也是他儿子,炮灰团的都是他儿子,老人家心力有限,他叫我一定要把你们都送回家。”
“他是伤心死的。”
“已经不伤心了。”
孟烦了默然无语,我便自顾自的说着,我说了豆饼,说了克虏伯,说了丧门星,我说他们每一个都好。
“不辣真的蹦跶回了湖南老家,带着他的日本小跟班。你也给他叠了纸船,但那时候他还没死,他后来知道了,一边蹦跶一边骂你。”
孟烦了笑了,他几乎能够想象出不辣骂他的样子,他的纸船是叠给炮灰团每个人的:“他用纸船去哪了?”
“他没用纸船,他把纸船留给了那个日本人。那个日本人用纸船回来这里。”
“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谁知道异国鬼会想什么,大概还是为了回家吧,纸船飘不过大海,他只好回来这里。战场上死了很多人,本地的,外地的,本国的,外国的,都挤做一起。有些生前的恩怨死后依旧延续。我以为他作为一个日本鬼会呆不久,可大概是他死的时候,战争结束了太久,他在这里呆了好几天都没出事。后来,他也回家了,我送他走的。当时他们那边的鬼差来收人。”
“他走的时候向我跪下磕头,我想他大约是为了乞求原谅,但我凭什么去原谅呢,他杀的不是我,我没法替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去原谅。”
“我也没有接受他的感谢,送走亡魂本是我的职责。我想我其实是有怨恨的,但我怨恨的不是他,是战争。说到底,大家都是战争的牺牲品。”
“我们都想胜利,不是用人命填出来的胜利。”孟烦了状似无意的开口,打断了我的话语。我偏头看他,他还是看着山顶的方向。我于是莫名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他曾经呢喃的自语:“胜利属于死人,活人只有悲哀。”
“姆们内死鬼团长说的?”
“嗯,其实我刚刚说的那些,很多都是他告诉我的。他死了以后没有来阴间,他把大半个国家又走了一遍,他得看着你们都好才能回家。”
“他,看完了?所有人?”
“看完了,从南到北从北到南,用你叠的纸船,所有人都有了归宿,然后他带着狗肉走了,他也要回家。”
“他不说有的事不能走两趟?”孟烦了讥诮着,却看起来更加轻松了。
“这事不一样,他让我给你说句话。烦啦,死人不管活人事,我走了,留给你三千座坟头,那么多死人,我后悔了。我看着他们都回了家,你也该放下了,到地头了,就这吧,带着你自己叠的纸船,去你想去的地方,然后走吧,往前走,别把自己困死在过去。”
“嘿,个孙子,每次都这样……”孟烦了看起来要哭又要笑,然后他抬头看我,我注意到他似乎年轻了许多,“你呢?你一小姑娘,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不走?”
“我病死的,发高烧,脑子烧坏啦,记不得家在哪里,头儿说等我走满八十万步,我就到家了,到家了我就可以走了。”
“那你还差几步?”
“加上来见你走的这一百零一步,我刚好走了六十万步。”
“如果有纸船,你能回去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船,有些遗憾的摇摇头:“没有人给我纸船。”
“给你,都给你,回去吧,你也回去吧。”他说着把纸船塞给我,然后站起来往山下走。
“那你呢?”我连忙追过去问他,他现在年轻了许多,因他终于放下了那些陈年的枷锁。
“小太爷没地方想去,死啦说的,到地头了,那就这吧,小太爷要走了。他们都回去了,就等小太爷一个了。”
我看他越走越快,越来越年轻,从生到死从死到生,本就是一个轮回,我看他从老年走到少年又从少年走向孩童,然后彻底消失在了山道上。
我累的气喘吁吁,等缓过劲来,四周又是黄泉的景象,我不再试图追赶他,一个轻快的灵魂,我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
我掏出自己的工作簿,然后寻到孟烦了的名字画个勾。这将是我最后一个任务,我如今有了纸船,再不用靠着送魂来赚步数回家。我将工作簿交到头儿的案前,头儿很高兴的样子,我便缠着他问了些关于孟烦了的事。
“就知道你要问的,我不多说了,你自己看吧。”
我冲他道谢,连忙探头去看他画出来的水镜,水镜里显示的是一个军队训练场,整齐划一的队伍看得我莫名的感动,接着我看见一个人走出了队列,那人眉目温和,身姿笔挺。
真好。
他做了他曾经想做却做不到的,眼睛都会笑的人。

【欢度端午·兵团线好联文——猜猜我是谁】

来呀~搞事呀~

虞不可及:

·预告


1


2


3


4


5


6




戳进去可以看到六篇文,每篇文有两个作者。可以从 


@烂柯人 


 @豆包大白南瓜兔 


 @曲小宁不更新不改名 


 @企鹅肥肥子 


 @焱洛清 


 @虞不可及 


这六个人当中选出你认为相对应的作者,评论在本条动态下。


例如:


1:xx和xx;2:xx和xx;3:xx和xxx;4:xxx和x;5:x和x;6:xxxxx和x




希望踊跃参与,祝大家端午假期愉快。

搞事啦~搞事啦~
上回的搞事活动,大家都玩的灰常愉快,写手太太们和读者太太们,你来我往,互动的非常频繁。
恰逢端午,我们决定再一次的搞事。
绝对精彩,绝对刺激
客官,记得来玩啊~

虞不可及:

【欢度端午·搞事第二弹——文手的集结】

主题:寻找

梗:1874

我们一生都在寻找;
寻找人生中指路的灯塔;
寻找和宿命抗争的利剑;
寻找擦肩而过的那个人;

在一次次错过后终究能否等来对的时间和对的人。

在一次次猜测中你有能否猜中对应的文章与作者的连线。

生命中的一切都我们而言尽是未知,这个端午,我们陪你度过。

轮船的汽笛声已经响起,幽暗中的火把也尽数点燃。你准备好探险了吗?

此次参与的作者有:
@烂柯人@曲小宁不更新不改名、  @豆包大白南瓜兔  、@企鹅肥肥子@焱洛清@虞不可及

读者参与细则:
共六篇文,以接歌词的形式传递,探险家们需要猜测的是,每一篇文是那两位作者共同写的。是的,一篇文有两个作者,不需要细猜哪一部分属于谁,只需要指出两个人的名字即可。

五月二十九日早晨8点(或者更早)发文,由于文章较长,这次会先一篇一篇的发(可以无视),最终用超链接汇总在同一个动态里。请在最终的汇总帖里回复你猜测的答案,我们不见不散。

(自发文起24小时后公布答案)

(如若对此次活动有所疑惑请尽早联系我问清楚规则)

【搞事!!答案公布!!!】

首先还是要感谢大家参加本次活动
现在我将公布答案:
一。虞不可及
二。曲宁
三。企鹅肥肥子
四。焱洛清
五。豆包南瓜兔
六。烂柯人

恭喜
@Alex 可以向 @虞不可及  @豆包大白南瓜兔  @焱洛清 点梗
@刀子 可以向 @曲小宁不更新不改名 点梗
@柚 可以向 @虞不可及

最后由于没有人全部答对,我们决定给 @饭mun 特殊奖可以向  @焱洛清 @虞不可及   @烂柯人   @曲小宁不更新不改名 点梗

没有获奖也不要灰心哦
类似搞事活动还会不定期举行!
再次感谢所有人。

【搞事!!!正文!!】幸运弹

【幸运弹】
一。
虞啸卿打从三十三岁的时候身上就一直带着一把南部,打仗的时候带着可以防身,不打仗的时候也总带着。后来不能配枪的场合做来越多,再加上那把枪走过一次火,他身边的人便劝他摆起来。
那的确是适合摆起来看的物件。管家给他做了个漂亮的红木架子。有些破旧的枪放在上面倒显得不伦不类了些。
手枪是军人荣誉的象征,缴获敌人手枪更是自身勇气和尊严的象征。
南部手枪华而不实,正适合摆上桌做个装饰。来做客的人也因着这个由头谈论起虞将军曾经在战场上的赫赫战功。
虞啸卿不在意枪走火的时候会不会伤了自己,也只口不提当年的战功赫赫。更没有什么闲情雅致把那当做一件艺术品来欣赏。事实上,那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件旧物,一件有太多故事,令他又爱又恨的旧物。随身带着不是防身用,多半是自虐。摆起来看着也是在作茧自缚。
虞啸卿从来不笑。以前也很少笑,可那是因为他自知自己一张年轻的娃娃脸总少了些威严和镇压感,所以他蓄胡,板脸。把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腰板从来挺得笔直。从二十岁他就开始做这样的事,少年越来越老成,架子端久了也终究是端着的。他一忍不住笑,就能让人如沐春风了。
而现在他是真不笑了,站在那便不怒自威。没有任何事能使他高兴起来,即便本该高兴的事,他也忘记如何表达开心的情绪。
虞啸卿用这把手枪自杀过,挥师北上的时候他打的毫不手软,有的人以死相谏反而使他变本加厉。变本加厉的情况下他还是输了,他终于明白了早该明白的东西——只要还在这个体制内,他就永远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主意打一场属于自己的仗,只要还在这个体制内即使他打胜了也无济于事,可如果脱离了这个体制,他又是什么?
于是他的茧越来越厚,他的网越来越紧,把自己勒的窒息,他掏出那支他曾经不怎么喜欢的南部的时候想,这回没人能下他的枪了。因为跟他一条心的人早已被他亲手葬送在那场荒谬的战争中。
这把枪打穿过他兄长的头颅,如今他仍愿意视那个人为兄长,这样一来无论他的哥哥还是弟弟,都死在他的枪下了。如今他自己也正打算那样做。他曾经亲眼着龙文章把这把枪抵进上颌,干脆利落的用一颗变戏法似的变出的子弹打穿自己的头颅。那颗叫做“幸运弹”的空弹壳的确给龙文章带去了不少好运,他想。然而虞啸卿的运气一向不好。他在心里把仪式做了个足,抬枪的动作也颇俱仪式感。可这把南部没辜负一向在军中“极负盛名”的坏名声。就是这么一把华而不实的枪,安上了龙文章那颗火柴头磨成粉填满的幸运弹,就能一枪致命,握在虞啸卿手里对准太阳穴时,偏偏卡壳了。正在虞啸卿还闭着眼享受后的解脱时,就被唐基带人打晕了架走,醒来之后已经在飞往台湾的飞机上。他看着那把枪发怔,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那眼神分明像在看一个人,因为他只有看那个人的时候他会用那种眼神——“我当你是鬼怪”。
那以后虞啸卿再没心情自杀,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枚“幸运弹”。

二。
1920年夏,暴雨初歇,水汽腾在空中形成薄雾,遮遮掩掩的埋了大半个巷子,杜家的老妈妈领着一家子神汉急匆匆的往巷子里赶,千层底的鞋子踩在青石板上,软塌塌的不出声,渐渐的便隐入雾里。
杜家是名门,偌大的老宅带着几百年的威严矗立在巷子尽头,朱漆的大门隔绝了一切试探的目光。阿贵站在一边的小门,眼瞅着老妈妈带了人来赶紧迎上去。
“老妈妈,您可算回来了,这家里都闹翻了天了。”
“去,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少爷可好些了?”
“正是因为少爷呢,今儿早上您前脚出的门,少爷后脚便醒了,哭哭闹闹的还直嚷嚷,怎么哄都哄不住。”
“诶哟,这还了得?!”老妈妈闻言大惊,扯了那神汉就要往里走,“老先生,您可得帮忙看看,小少爷三天前也不知道出门撞了什么邪,回来以后就痴痴傻傻的,总也不见好。”
“无妨,无妨。”被请来的这位先生五十上下,长年的颠沛流离让他看起来格外瘦削,好在衣服虽旧却看不出破烂邋遢,此刻他成竹在胸的样子,倒还真让人定了心,“你方才说,小少爷今日哭哭闹闹,口中喊的什么?”
“这——”阿贵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先生却先开了口:“可是卡壳的子弹?”
阿贵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呢。可这子弹哪有卡壳的?老爷托人弄来好些子弹,全给少爷丢了。”
“无妨,无妨。”老先生笑眯眯的开了口还是这四个字。
进了后院,果然如阿贵所言闹翻了天,小孩的哭闹和大人的哭喊混在一块,阿贵才喊了一声“老爷,老妈妈带人来了。”从门里便迎面砸出一颗子弹。阿贵好险才躲了过去,长条的子弹落到地上轱辘出老远,跟着老先生的那个小孩便新奇的去抓。
“娃儿,不许胡闹。”
“知道了,爹爹。”小孩只好站起来重新扛起他家那块写了“百里招魂”的旗子。
这么一会儿杜老爷也出了屋,满身的狼狈,大约是给小少爷闹的:“老先生,见笑了。不知道老先生叫魂要什么准备啊?”
老先生回了礼,摇摇头:“什么都不要。娃儿,把东西拿来。”
那小孩闻言眨巴着眼睛,一双亮晶晶的狗眼在他爹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从脖子上摘下来一个挂着红绳的子弹。
这世上之事就是这么神奇,老先生拿着这子弹不过在门前一晃,屋里哭声立止。杜老爷喜上眉梢,连连道谢……

“诶,然后呢?”听故事的小孩坐在船头,白嫩嫩的脚丫子不安分的踢着河水。
“然后?那子弹就落在杜家少爷的脖子上了。”老艄公摇着桨将船停靠在岸边。
“那,老先生的子弹怎么来的?”
“天外来的,我也不知道。小娃娃,你家到了吧,早些回家,我得赶着去接那杜小少爷了。”
“恩,老爷爷再见,下回我还来听你说故事。”
老艄公稍后才接的杜少爷,一晃七年,那个失了魂的小孩子如今也长大到了可以独自出远门的年纪。
十四岁的少年浑身都是蓬勃的朝气,却已不再天真,时局的动荡和即将来临的离别叫他比同龄人更加成熟。父母在,不远游。可他何止是远游,等他到大洋彼岸的别国,不晓得那里的天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杜夫人怕伤心没敢出来送,杜老爷沉默惯了只是捏着小少爷的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唯有那老妈妈说个不停,码头的轮渡是耽误不得的。杜少爷劝走了家人,站在船头久久的看着巷子深处,微微抬起头露出脖子上的一点红绳,红绳那头挂着的,是那颗子弹。

三。
在大砂锅,时光的手下把芦焱剥了个精光,上上下下搜身的时候。搜出来一颗子弹。军统特务们的思路就是这样,只要搜出来一颗子弹,就必定认为,嫌疑人的身上,还有与之配套的枪。
这是很没道理的。彼时被剥光了的芦焱高声大叫着反抗。
这颗子弹没太有杀伤力,拆开它,里面没有枪药。只塞着一张白纸,皱巴巴。时光的手下们,研究了良久,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张纸钱。
是给你自己烧的吗?天星老魁拿他的手枪挑起芦焱的下巴,不无轻佻地问。被绑成猪的芦焱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
是给你们这群人烧的!芦焱双手被缚,却一直愤怒。
门栓站在旁边,拧开弹头。弹头上刻着一个“荫”。
灵修秀成,福地洞天。
福泽深厚,荫佑万年。
听起来这是个护身符。门栓向时光复述了一下芦焱口中的唠叨,然后还冷着脸补充了他的看法:“也许是前些天那个逃回上海的小娘们儿送给他的。”
时光歪着脑袋看芦焱,用一种了无生趣的口气说:“那就看这子弹护不护他吧。”他是拿枪的老手,倏忽间这颗子弹已经装进枪膛,勾叭,咔,准星套住跪地的芦焱。
若不是有绳子绑着,芦焱准会软成地上的一滩水。
他知道,空弹头,五米之内,死不死人要看老天。

人到这个关头,大脑会拼了命地放映回忆。芦焱看见那天的自己,一个白色学生装的二愣子,冲上即将离岸的渡轮。
芦焱撞到一个孩子。那孩子是十几岁的少年,脸嫩得能掐出水,穿着衬衫西裤,就一个人带着两个箱子往前走。那孩子的父母不在身边。芦焱蹭到那孩子旁边,身边人流交织,谁也看不清他们。那血迹未干的刀柄子还没被扔掉,芦焱拿它抵上了少年的后腰。
“别回头!船票给我!”
两人和两箱子挪到船舱口。芦焱把威逼得来的票交给检票员,那少年没票,只掏出大把钱往监票人手里塞。
检票的人狐疑,揣测着他们的关系。
进了船舱,少年转过脸来冲芦焱笑:“你真当我不知道枪口长什么样吗?”
芦焱愣了神。
他们在船上扮了三天父子,船在山东停靠,芦焱下船,他们分别。临行时少年把这枚幸运弹给了芦焱。少年好像叫杜荫山。
后来呢……记不清了。

“砰——”时光开枪。
等了一分钟,芦焱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他望向门栓,门栓解释,手枪卡壳了。
还真是幸运弹哈。时光玩腻了,走了。天星老魁忙了一天,现在要洗个澡。
在到很久以后,久到门栓换了身份,和芦焱无话不谈,久到芦焱回到了家,被老爹逼着嫁给卞融。门栓告诉芦焱,那天时光要打你,子弹根本没装进枪膛。事实上那是一颗八毫米的南部枪的子弹,一般枪还装不上。
所以那颗子弹在哪里?
被时光他握在手上,藏着不让你看到,最后被他带走了。
所以它现在在哪里?
谁知道。不过……你先告诉我它是谁给你的好不好?
不好。

四。
命令下达的很快,当时光能撑着拐杖来行动自如后,屠先生在第一时间安排他离开上海。
不是撤离,而是时光自己要求去执行任务。大西北的经历对时光伤的多深影响就有多大,他现在需要重整思路,愤怒永远都会蒙住双眼,侵蚀理智。
沽宁的位置有点偏僻,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好好加以利用,只会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不同于西北的干燥喧嚣,上海的湿闷阴暗,沽宁这个带有南方特色的小镇,无一不透露着宁静安好的气息。
来到沽宁的第一天,时光被淅淅沥沥的春雨堵在了屋檐下,他没有带伞的习惯,站的时间久了,腿上的伤口开始痒痒的发疼。 初春的沽宁漫天飘洒着细雨丝,时光讨厌这样的雨,他宁可冒着倾盆大雨往回赶,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小雨里漫步。
“什么鬼天气,又开始落雨,人都要发霉了。”
轻轻的一句嘟囔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片刻间一个清瘦的身影冒雨蹿进了草棚,时光默不作声的打量着这个人,土黄色的军装昭示着他的身份;驻守沽宁的守备团,蒋武堂那个站错了队的老家伙被分派到了这种小地方,但不否认他手下带出来的兵,确实不错。
太子爷不信鬼怪神魔,但有的时候缘分就是如此。第一眼见龙文章,时光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且不说容貌,单单那双眼睛,就与自己何其相像。
龙文章显然注意到了时光,若非他知道他爹只有自己这一根独苗,这会怕是要琢磨当年龙老爷是不是有私生子遗落在外了。
两人仿佛照镜子般的打量着对方,那种目光并不叫人难受。
一切总是始于意外。
第二次相见来的有点快,龙文章面不改色的看着时光坐在他对面,只是眼中的惊讶到底没有让人忽略。
对于时光的要求,蒋司令没有拒绝,二话不说就让龙文章陪着时光满沽宁转悠;毕竟不是空手而来,枪支弹药对于时光而言从来就不缺,以此为见面礼,蒋武堂根本没法冲他板着脸。
龙文章对于这种事向来不太乐意,出发前时光在旸谷场上露了一手,两人的枪法不相上下,才叫龙文章对他另眼相看,从上海来的这个人,倒也不是个绣花枕头。
面对这张相似的脸,时光心里也满意的很,长的和自己差不多,自然不能差到哪去。
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逐相为友。
吴盛华蹲在战壕里一边吃着烧鸡一边抱怨龙文章只顾着和新交的朋友出去玩,次次都让他来替班。
没有战事,守着这一方土地又有何难?
权当换了个地方野餐罢。
龙文章带着时光跑遍了沽宁的大街小巷,今儿去茶馆明儿去桥头,两个人年纪相仿,不少英雄所见略同的地方;龙文章虽然嘴巴坏,可人却机灵的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时光也难得不拿出太子爷的架势,和龙文章相聊甚欢。
朋友的滋味,大概就是如此。
事情办的很快,其实都有下面的人去做,时光只需要负责点头决定而已,在沽宁待了七天,时光再没理由留在这里不走;沽宁的祥和让他差点忘记了过去留下的伤,屠先生的指令让他再次想起自己在大西北留下那份耻辱。
对于时光的离开,龙文章反应不是很大,他一早就知道时光是会走的,索性当天告了假送时光一程;热乎乎的油纸包裹着沽宁的小吃,时光说过味道不错的都在里头,这是龙文章特意找店老板给他一大早做出来的。
毕竟时光什么也不缺,作为朋友,龙文章有些局促的挠挠头,说觉得自己该送他点什么。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时光拿着油纸包突然想给他留下点念想的东西。
破天荒的,时光拿出了那枚南部枪的子弹交给龙文章。
这是一颗他们都用不上的子弹。
“曾经我在某个人的脑袋里留下了一发子弹,听说他现在依然还活着。现在,我想把他留在你心里。”
    

五。
我们一群老炮灰们,窝在祭旗坡坑坑洼洼的战壕里,打盹的打盹,聊天打屁的接着聊天打屁,不辣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擦着他那把已经看不出原型的汉阳造;郝兽医戴着个老花镜对着他本就破成一块烂步的衣裳缝缝补补;蛇屁股和丧门星就午饭的菜单快要吵翻了天——可我们的选择除了芭蕉叶子就是不知名的树根,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吵的面红耳赤。
死胖子克虏伯一边摸着他咕咕叫的肚子,一边凑在抱着枪打盹儿的死啦死啦身边不停的说,‘团长,咱们打一炮吧。’死啦死啦连一个正眼都不愿意给他,闭着眼睛嚷了句‘打什么啊!你有炮还是我有炮啊!哪儿凉快给我哪里呆着去!’
死胖子碰了钉子,一边摸着自己视为老婆的那门九二门炮,一边嘟囔着‘我饿了。’——我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炮还是他自己个儿。可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揉着我那条一到阴雨天就钻心疼的破腿,看着迷龙在对面把玩着死啦的钢盔。
那顶钢盔——自从被小日本子被当做我们团座大人的替死鬼之后,就被我们团当做吉祥物供了起来。并不是说我们迷信,而是因为我们得找点能让我们打发时间的东西好挨过这后娘养的日子。
我们听着横澜山上的炮火,壮怀激烈的让我怀疑下一秒虞啸卿就要带领着他的那帮子精锐挥舞着美国武器去杀身成仁,可那些与我们无关,我们是被世界遗忘的一群人,一群挣扎着要活却自诩为炮灰的残渣。
“嗳,我说死啦,你这命可够大的啊,瞧瞧这弹孔,你这破帽子要是再次点,可就开了窟窿眼了。”许是玩腻了,迷龙把死啦的帽子扣在了自己的大脑袋上,搞出了一个不是很好笑却引得炮灰们哄堂大笑的造型。他用脚踢了下死啦死啦,迷龙今天皮痒的很,他想弄出点动静。
可他的对手是死啦死啦,从他们见第一次面就从未按套路出过牌的妖孽中的妖孽,他仅仅也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他老人家的眼皮,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迷龙的话。
可我却低估了迷龙想要作死的心,他又伸腿踢了下死啦死啦的小腿,“嗳,我说死啦你还是不是人啊,命咋这么大呢?我们老家有传言,要是这种命硬的人,要不是上辈子干了啥天大的好事儿,要不就是干了啥伤天害理的祸事儿。我看你也不像是啥好人面相啊,你这上辈子是缺了哪门子大德了?”
死啦死啦看这个觉是肯定睡不着了,于是不情不愿的睁开他老人家的眼睛,抻了个懒腰:“老子运气好还用得着上辈子照应?告诉你,我这可不是第一次了,在我还没遇到你们这帮孙子之前,命就大着了。”
我们是什么人?有八卦不听王八蛋,我们立即凑到了死啦死啦的身边,一个个抱着膀子等着他的下文。
“团长,你这厉害嗳?”豆饼年轻,我说的年轻指的就是我们说什么他都信,像个不谐世事的孩子。可是我忘记了,他满打满算也才十九,当了五年的兵,可不就是个孩子。
“那是。”死啦死啦这个吹牛不上税的,“我当年在守备团,咳,反正时间不重要,那前我就被人拿枪杵过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欸——我没死成,那子弹我还捡来当纪念品了呢。”说完他扯了一下脖子上一个被污泥染得完全看不清原来颜色的绳子,和挂在绳子一端的子弹壳。我定睛一看,是八毫米的子弹头,看样子像是个配南部枪的,这枪现在已经不多见了。
“听他瞎吹吧,肯定是当逃兵被人发现了,结果打歪了吧。”我的声音夹杂在炮灰们的一片唏嘘中,差点就要被忽略了。
“我听见了!死孟瘸子!全团就你那张嘴最损了!”死啦死啦显然不会认错我的声音,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招呼了一下狗肉,准备去巡视他根本没有必要去巡视的阵地。
“传令官!三米之内!”
死啦死啦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我想他一定是为了报刚刚我刚刚说实话的仇。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不得不拖着我那条废腿,一瘸一拐的跟在我的团长身后,陪着他‘巡视’他的阵地。
“我说至于嘛您呐?不就是个快要报废的老爷枪里留了个已经报废的子弹,你这么认真干啥玩意儿?”死啦死啦这个坏心眼的,他一定是故意走的那么快,好让我拖着我的腿连跑带颠的和他保持‘三米以内’。
“什么至于不至于,别人家眼里有个少年中国?你有什么?满肚子的学问可惜脑袋空空。你晃一晃你的脑袋说不定还能听见点水声儿。”
“谁眼里有个少年中国?”我听出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敢肯定他说的是一位我不认识的人。
“你说是谁?怎么那么多谁谁谁。你干脆改名叫十万个为什么好了!”死啦死啦撇过头,装模作样的晃悠着身子。
我的脑袋开始飞速的旋转,我想到了死啦在庭审上的话,于是我发现我今天的皮也很痒痒。
“让小太爷掐指这么一算,你说你进过守备团——三位数了,还遇到过一个长得像张立宪的兵——五位数了,您的命大,被人拿枪指着脑袋还没死——七位数了。”我掰着手指头,“哎呦嘿,您这莫不是被那个长得像张立宪的兵指着脑袋饶了一条狗命,末了人家善心大发,还给您留个子弹当纪念?”
死啦死啦总算装不下去了,他用手肘恶狠狠的怼了一下我的左腿,让我疼的蹲下了身子——丫是损到家了。
损完了我的团长难得的正经了起来,他站在山头上看着对面烟雾缭绕的南天门,像是陷入了巨大的回忆。
“当年我们团还开打就散了,我和几个同样军衔的兵牵着团里仅剩的一些物资逃了,我想西进,他们想南下。在我们争执不下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小镇,要不是鬼子的战火,那里说不定会是个与世无争的桃源乡。在我的同僚们为了几个牛肉罐头大打出手的时候,一个子弹就把我的帽子给打飞了。一个国民党的军官对着我们喊,让我们别穿着那身皮不干人事儿。我的同僚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都跑没影了。那个军官走到我跟前,塞给我一个子弹,跟我说西进吧,去打鬼子。”
我从没看过死啦死啦这个模样,他一直都像个坚不可摧的堡垒,现在却像一片荒芜的沙地,被风一吹,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年轻时的我自己,还有理想,还有希望,那么美好。”
我玩弄着我的手指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我说孟瘸子你倒是给我个声儿啊,三个巴掌都打不出来一个响屁的主。”我的团长踢了一下我,“看你这模样,我的话你不信是吧?”
“您老人家嘴里有哪句话值得我们信啊?”我揉了揉被他踢过的地方,“您老连名字都是假的,您说我能信你什么?”
我撒谎了,他刚才那一番话我起码信了九成九,可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嗳我怎么就不能叫龙文章了?这么文雅的名字怎么就不配我了。”
“哎呦,下回发响的时候提醒小太爷给您买个镜子好好照照您的那副尊荣。人中龙凤,能文能武,您老人家跟哪个字沾过边儿?”
死啦死啦说的没错,我的嘴的确是全团嘴损的,损的我自己有时候都不愿意回想我自己说过的话。
于是死啦死啦就扭过头不再理我,而是摆弄起来那颗子弹头,最后他和我说,“烦啦,我死了之后,你把这颗子弹跟我埋在一起吧。”
“你怎么会死?虞啸卿早就把我们忘在脑后头了,说不定连前线的边儿都不一定让我们沾,除非你自己作死。”
“生有时死有日,我怎么就不能死。人总有一天会死的,这是自然规律。”
“那你怎么就能认定我就能活下来呢?你咋不给迷龙那货,他的命可是次于团座您第二硬的。”
“迷龙那是正经人家。”死啦死啦瞟了我一眼,“跟你这个千年不死的白骨精可不一样。”
“嘿。”我呵了一声,决定用沉默来抵抗死啦死啦,我打心眼里不喜欢他说的那句话。
我的团长看见我的消极抵抗也只是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让狗肉跟着他走。
“传令官,给我一个耳朵刮能够扇到的距离!”
我没法子,只好继续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后来,我的团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遭了老瘟的南部枪,他还招摇的给我们炫耀过,炫耀的时候还不忘扯着他脖子上的弹壳,跟我们说这叫什么锅配什么盖!老子的幸运弹就得有幸运枪!
再后来,我的团长死后,我向虞啸卿提了一个条件,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把我团长脖子上挂的物什给我。虞啸卿把东西给我之后就消失了,连张立宪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掂量着那颗子弹,发现它竟然是颗打不响的空包弹,上面还隐约刻着字,可经过岁月的打磨,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我摸着子弹上的字,无声的恸哭,我原以为我的团长死了之后我再也没有了眼泪和情感,结果我却发现那是我作为一个人所无法舍弃的本能。
那是我的团长教给我的东西。
我走之前把我的团长留下来的子弹埋在了祭旗坡上,我想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的话,我一定会给这颗子弹好好立上一个无名碑。
再再后来,我已经九十多岁了,无论我的身子骨硬朗不硬朗,每年我都会爬一次祭旗坡,去看一眼那颗子弹。
那是我的团长留给我的东西。
有一天我照例爬山,发现那块地有被人松动的痕迹,我摸了摸散在四周的泥土,突然笑了。
我说
你回来了。

六。
你说作为一个子弹,生来的使命是什么。
从枪膛里发射出去,然后打中或打不中,然后变成一个废弹壳。
我作为子弹的一生,似乎过于坎坷,然而我现在的生活,用我曾经的某一任拥有者的话说,太过安逸。
躺在这里,看风景。是我每天的生活。
如果说有什么遗憾,大概是每年都来看我的那个老头在某一年不来了,或者是我现在被埋在土里动不了,要不然我可以神游去曾经待过的地方看看,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地方,但我记得那片大漠那座小城那艘轮渡——但我去不了,我被埋在厚厚的土底下。
再或许,我到现在依然没有看到和平。
曾经带着我的那些人们费尽一生以追求和平,以至于连我这个废弹壳都跑了大半个中国,现在我都已经安逸这么久了,居然还能听见枪声。
形成意识的这几年里我思考,我听旁边的那棵老树说我们这里叫边境,从古至今战争不断的地方。
啧,战争,我讨厌战争。
当然我更讨厌我的命运,作为一个子弹,命运本就安排我制造战争,现在命运又安排我观看一场场战争,那些人从我头上踩过,让我本就锈得不成样身体更加斑驳,我看着身上的锈斑想,想我迟早要变成灰的,然后就可以去看看大漠小城和轮渡。
就在我幻想的时候又有一只脚踩在我头上,可疼。
他不仅踩,还一屁股坐在我头上了,幸好他瘦。
“烂人你带的什么路?小生要是死在这个毛都没有的地方,我的妻妾就守寡啦。”
你屁股底下坐了一个弹壳,旁边还有棵老树,就是一个快坏了,一个快死了。
“急什么急什么,还怕子弹飞过来把你崩了啊,”我有点无奈,又有个人坐到了我头上,“等直升机来的时间要不了你的命,陪队长坐会儿还不乐意了?”
好吧,你们两个坐着就坐着吧,好歹我能听听故事,我已经不想听旁边的老树讲故事了,他讲的故事我都听过了,而且他太老了,讲话我听不清楚。
“山间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是吧吴哲?”
“是,不过小生不想听小护士的故事,比起一发子弹要了小生的命,队长同志,你更应该担心你的伤。”
随即我头上轻了一点,我喘了口气,嗅到一股血腥味,我对那味道太熟悉了,毕竟它跟我身上的铁锈味差不了多少,只是老树抽了口凉气,老树不喜欢死亡,因为他自己即将面对。
我听着这人对他队长的尖酸刻薄,似乎恨不得他现在就流血而死,但是这语气我听过,某张从没好话的乌鸦嘴,于是我安逸地躺着,想那张乌鸦嘴。
“可不吗,我现在死了还得麻烦少校同志把我就地埋了,这可是块宝地。”
这语气又让我想起了我最后一个跟的人,如果不是他也不会让我被埋在这里,除了总是连绵的战火,倒是尚且可以算得上是风水宝地。
“想不到队长还信这个,我们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嗯,这次听起来闷闷的。
“生死关头,什么都能信一信,”他干笑两声,虽然这没什么好笑,“吴哲,你看天下太平。”
这次我等了很久,我是个没有耐心的弹壳,差点我就忍不住去找老树聊天了,才听见他们继续聊下去。
“太平吗?队长,你刚刚被95式打中。”
95式是什么,我不知道,大概是枪吧,我只知道南部。
血腥味淡了一些,大概是伤口被包扎好了,老树终于放松了一点,稍微能伸展他的根,我不得不说他矫情,毕竟这些年这块土地被血染了一层又一层,我甚至怀疑他埋在地下的根所吸取的水分都混着血水。
的确,我也看不到天下太平。
“吴哲,吴哲,你往远看,这可是宝地,有山有水,你看看我们的大好河山。”
我想这个人一定有很大的烟瘾,否则说话声音不会这么沙哑,低沉得仿佛我躺着的大地也与之共鸣。
“你是一个兵,你进部队,拼死拼活进老A,手上拎着脑袋过日子,可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吗,是不是,吴哲?”
我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了,我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像飞机,然后我这里又恢复平静。
我想我看见太平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要变成灰了。
你说作为一个子弹,生来的使命是什么。
从枪膛里发射出去,然后打中或打不中,然后变成一个废弹壳。
我躺在这里看战火纷飞,又即将变成灰看天下太平。
作为子弹的使命,或许从来都是等待祖国昌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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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团线好有奖竞猜】搞事!搞事!搞事!
让子弹飞起来吧!让子弹多飞一会!
我们六个人以接文的方式写了六个段子,
现在搞一个有奖竞猜活动,大家来
根据文风猜猜看1--6号文分别是谁的。
规则如下:

1 .有回答正确的前三名可以向被猜中的文手点梗
2 .如果全部答对又不是前三可以指定任意文手点梗
3 .鉴于鱼柚夫妇吃的是皇粮,答对了不一定有奖,答错了一定要罚

时间:5月9日晚8点

地点:LOFTER —曲小宁不更新不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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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闺梦里人【龙虞孟宪/性转】


虞筱卿果然很高兴,笑意压弯了眉眼:“你且做着,我且看着。”

第三章  卿卿佳人

龙玟璋出门上工的时候,天还没亮,几个星子零零散散的坠在天边。她抬手揉了揉脸,等放手的时候便又精神起来。这时候还太早,寻常人家没这个时候上工的,可虞家绝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她的主子虞筱卿虞大小姐也不是什么寻常的大小姐。虞家祖祖辈辈都是行军的,虞筱卿更是打小就敬重岳飞等名将,除了学习大家闺秀该知道的琴棋书画,她还额外给自己加了不少的课程,别的闺阁小姐绣花的时候,她舞着大刀砍木桩子,其他小姐满口的闺中诗话,她又拿着兵书看的津津有味,硬生生将自己充裕的睡眠减到了四个小时,连带着伺候他的下人也不得安生,龙玟璋尤其如此。
此刻街道极静,龙玟璋独自走在路上却也不怵,反而咿咿呀呀的唱起了歌,一首稀奇古怪的歌,混杂着各地方言倒更像是她自己信口编的,那歌里有人间百态,有日月更替,她唱了风雪夜行路,又唱了夜浓与灯行……四周无人,可她有自己的听众,龙玟璋有这样的本事,让这天地来做她的戏台子,周围一切有灵性的事物都是她的听众。
很快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小路将要走尽时,龙玟璋眼尖的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走过来,微微佝偻着身子,拖着一条半死不活的瘸腿,每一步都走的极其沉重,像是背了什么大包袱,压的她前行困难。
“呦,烦啦,你来看我啊。”龙玟璋笑嘻嘻的迎上去,正好堵了孟繁了的路。
孟繁了抬眼看她一下,拉着她平日里那调子反击:“您还当自个儿是大小姐,出门要人迎送呢?”
龙玟璋抬手抓了抓脸,凑过去几乎和她脸贴脸:“烦啦,昨晚儿去哪儿浪了?,看你这样子,一晚上没睡觉吧。”
孟繁了不耐烦的挥开她,又被她搂着腰拉过去,挣脱不开,只好头往后仰和她拉开些距离:“我去的地方可多了,还一样样给您汇报不成?”
龙玟璋松了手,看她站的歪歪斜斜,身上带着厚重的夜露凉气,摇摇头:“行了,您请回吧,我这还赶着上工去。”
孟繁了却好像又不急了,她往后退开几步,打量着龙玟璋,一身崭新漂亮的衣裙,一看就是时新的好料子,大小姐才能穿的那种,尺寸刚刚好,配着龙玟璋倒真有那么几分意思,偏偏龙玟璋画蛇添足的在头上扎个大红花,生生毁了这衣服的气质,也不知道她是故意还是无意。孟烦了这么看着龙玟璋笑的呲出一口小白牙:“呦喂,敢问您上的什么工啊?”
龙玟璋搓了搓手,带点腼腆:“当然是虞府。”
孟繁了从鼻子里飘出个音儿来,十足的讥讽:“那敢问您在虞府任何职啊?”
龙玟璋扯了扯袖子,试图把手腕上的衣服褶子扯平,这必然是学的虞筱卿,只有虞筱卿才会把一件衣服穿的连一个正常的褶子都没有。显然她失败了,孟繁了嗤笑一声,走过去笑的恶毒又纯良:“怎么说您也和我有过命的交情,这么着,您要求我呢,我就给您好好分析分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龙玟璋顾自低头扯着袖子,和那些褶子作斗争:“嗯。”
孟繁了看她这样便笑的更欢了:“诶,您要是真想听不如再嗯一个,您再嗯一个,姑奶奶我,就把刚刚才想明白的一件事儿一块给您说喽。”
“嗯。”龙玟璋乐滋滋的把袖子扯出一个平面低头看的入迷。
孟繁了这便扶了扶头发:“虞家前几天紧放了一天的炮仗,为什么,因为人刚刚升了官,诶,可他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升了官呢?”
孟烦了说着直起身绕着龙玟璋转悠:“因为这坊间传言说虞大小姐出游踏春偶遇山贼却临危不惧,凭着家中学识指挥着三百手无寸铁的村民和山贼硬扛三天,最后撑到了虞家军的救援 。”孟繁了说着把头凑过去往龙玟璋肩膀上一搁,“虞家原本就如日中天,一个位子坐了这多年谁也挤不下来他,可往上升又差个由头,偏偏这个节骨眼出来这么一个美谈,可不就刚刚好?”
龙玟璋抬手盖在孟繁了脸上,使点劲把人按下去,孟繁了却更加来劲了:“这美谈若是真的也就罢了,可偏偏这美谈是您,假冒的虞大小姐neng出来的,这可如何是好?”孟繁了咬着下唇眼珠子一转满脸的灵光模样,“只好呗您呀,好声好气的待起来,留在虞府,他时刻看着,省得您乱说坏了事。对了,您现在是什么职?没职。人只叫您在虞府任职,任的什么职却没说吧?您再瞅瞅您身上这衣服,上好的时新料子。虞大小姐才穿的那种,那是人虞府对外说呗您当虞大小姐的亲姐妹呢。您说您得了人这多好处,再去坏虞府的事,世人能听您的?”孟繁了吸了口气砸吧砸吧嘴,说高兴了便一个劲看着龙玟璋。
龙玟璋终于放下袖子,还是皱巴巴的一块:“烦啦,聪明劲都放这种事上了,怪不得别的事就想不明白。”
孟繁了一下子拉下脸来:“我怎么不清楚了?我怎么不清楚了?”
龙玟璋摇摇头,大步从她身边走过,孟繁了瞪着她的背影,重重呸了一声。
龙玟璋到虞府的时候正赶上虞筱卿吃早饭,
左右的人一瞧见她便四下里散开了,末了因她这打扮掩面轻笑,龙玟璋挂着笑大大方方的冲人招呼,走快几步侍立到虞筱卿身后。虞筱卿没理她,食不言寝不语,虞大小姐在礼节上堪称模范。龙玟璋也不敢说话,憋着气端茶倒水递毛巾。虞筱卿素来守时便格外见不得他人不守时,如龙玟璋这般三番四次迟来的,自然引她不满,可虞筱卿是这样的人,她有自己的性子也有自己的格调,不满之后如何拿捏脾气都有个度,这叫大家风范。
虞筱卿终于将那些饭菜用毕,又接过龙玟璋新泡的茶水漱了口,随即便端端正正坐在桌前不言不语的盯着龙玟璋。龙玟璋只好低头讪笑着立在原地,捏着衣角手足无措的模样反而取悦了虞筱卿。
“今天天气不错。”虞筱卿伸手轻轻的掸去下裙上莫须有的灰尘,无视了龙玟璋的局促不安和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认错。
“可不是,今儿万里无云,有点风又不大,正好放风筝。”龙玟璋咽回到嘴边的认错,机灵的换了说词。
虞筱卿闻言一亮,曲起食指轻扣桌面:“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龙玟璋点点头,闻弦音而知雅意:“大小姐喜欢什么风筝?”
虞筱卿果然很高兴,笑意压弯了眉角:“你且做着,我且看着。”

【龙虞】暗香

人生中的第一锅肉,虽然渣了点,但是贵于迈出第一步啊!

茉莉肥皂绝对是肉戏好搭档

话不多说,上自行车吗?

要是链接打不开,直接微博搜“和这天下谈个恋爱”,里面有我所有wai链接的文

邻家兄弟二三事

No.16 关于棒冰
镇中是小镇上唯一的中学,师资力量不错,待遇也很好,除了每年特殊节日会发礼品,从立夏起每个老师每天都可以领一只绿豆棒冰,老师对棒冰没什么特别执着,但学生娃娃头却是棒冰的爱好者,一来二去,这棒冰就成了老师奖给自己学生的奖品。张立宪作为尖子生,这时候的优势就出来了,每天中午去老师办公室走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总是堆满冰棍,以至于后来何书光给他备了一个大大的搪瓷杯,专门用来放绿豆棒冰,等下午棒冰化开了就是一杯绿豆汤。
张立宪拿过好多老师的棒冰就是没拿过隔壁班陈小醉老师的,偏偏他最喜欢的就是陈小醉,一时间有些丧气。何书光总是跟着张立宪,看他因为这件事不高兴就给他出个主意:“哥,要不然你别等老师给你棒冰,你把你的棒冰给老师好了。”张立宪一听觉得这主意通,当天就把自己的战利品都放老师办公桌上了。满心欢喜的回到教室等下午又被老师叫去拿回来,这样过了三天,张立宪脸上笑容都比平时多了很多。
不辣他们发现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这几天孟烦了总会被叫去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就抱着一个大大的搪瓷杯,里面是化开的绿豆棒冰,几个人看的眼热,私下里一合计,等烦啦这次又抱着搪瓷杯回来的时候,一窝蜂扑上去疯抢,原本只是玩闹,可是动静大了些却引来了隔壁班何书光,何书光眼尖的看见了他哥的杯子,撸着袖子参与了混战。不知道谁丢的橡皮砸到了随后到的张立宪,原本在一边劝架的张立宪也上了火气,跟着加入战局,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等到老师来的时候,毫无例外的受了罚。孟烦了在混战中被张立宪揍了好几拳,此刻肿着一张脸被陈小醉老师叫在办公室上药,张立宪虽然看着文弱打起架来也是好手身上一点彩都没挂,只是拿着自己的搪瓷杯在办公室门口委屈。孟烦了一出来就看见他这个样子,要讽刺的话被噎了回去,末了还得安抚他,正好他们两家是隔壁,便顺便拉着委委屈屈不知所措的张立宪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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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吃棒冰……好热

无赌不成书【孟宪龙虞/三】

第三章南山
我在死啦死啦叫我坐视的地方躺着,让自己更加舒服,眼前是繁星万顷,杂乱无序。那曾是我儿时的万兽之国,但现在却也只是个我去不了的地方而已。我一直躺着想着,然后看见交通壕那里探出一个脑袋——兽医他们回来了。我不想费心的去问他们如何安置我的父母,无论怎么安置都不会很随意就是了。兽医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尽责的告诉我父母的后续,我安静的听着然后想着,他问我有没有事,我告诉他我没事,我是真的没事,我花了一整晚来告诉自己,你没事,你没事。
祭旗坡的白天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克虏伯在得到死啦死啦的准许之后,高高兴兴的打了两炮,所有人都忙着躲到防炮洞里,死啦死啦则大摇大摆的走过空荡荡的战壕用他那半长不短的调子说话,山谷里回荡着炮声而我们已经习以为常。我再没有费心去想那些事情,不知道是因为不愿意想明白还是因为想不明白。炮灰们彻底在祭旗坡安了家,破破烂烂的营房,窑子,帐篷,还有一口新打的水井,阿译正在里面挣扎,这是人渣们最直接的报复,报复他的泄密,但也只是这样而已。我把自己贴在树上看着,然后走过去扒拉着坑沿冲阿译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阿译的窘迫成了我们很好的消遣。死啦死啦习惯于打破这样的氛围,他人模人样的坐在车上将我们赶散,然后带着我和阿译去了师部。我一向知道死啦死啦是个厚脸皮,可这样的举动若单用厚脸皮来形容实在不够格。
“他现在看你生气。”我看着后面仰躺着的汤汤水水的阿译跟死啦死啦说话。
“东西还得要,走啦走啦。”死啦死啦满不在乎的回答我。
我便扭头看他,没再说话,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耿直的大少爷碰到无赖总是处于下风的,死啦死啦的不要脸和出其不意让虞啸卿次次吃瘪,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甚至我想虞啸卿对这样的相处方式是乐在其中的,尽管这快乐总被怒火覆盖。我在途中遇到了迷龙,其实他说的这些我早已想到过,我的父亲是那样讲究古板的人,哪里忍得了迷龙的奔放。我在哈哈大笑中被死啦死啦丢下车,他让我去找我的父母。车走了我还立在原地,死啦死啦突然回过头叫我转身,我怔怔的看了许久才回神,转过身,是张立宪。这个四川佬不知为何又得了假,正一个人走在禅达的街头,他今天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军里衬衫,看起来更加挺拔俊秀了。我站在原地看他一个人走在禅达的街上然后转过一个巷角不见了。我以为再见到他的时候我会问他很多话,但事实上我甚至连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只是看着他走离我的视线,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开。我想不明白很多事情,他是最大的那一个。但是世事总是在玩我,当我若无其事的走开的时候,张立宪又回来了,正好与我碰上,我便看着他,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对于我的出现没有任何表示。
“呦,这儿天不错啊,张营长您这是散心呢?”
“不知道。”
……我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我以为他只是不想告诉我,可很快我发现他说的是实话,他是真的不知道,因他一直站在原地,神色坦然。我随即想到对于我这类的炮灰,他没必要用不知道来搪塞。我后来想我当时大抵是脑子坏了,我那总被人说聪明的脑子总是在这个四川佬面前出现故障,我听见自己说:“那既然您没处去,不如去我家坐坐?”我说的我家指的其实是迷龙家,可现在那里有了我的父母,便也算半个我家。我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更叫我郁闷的是,张立宪毫不犹豫的点了头,并且一点也不客气的示意我带路。我有些僵硬的走在前面带路,庆幸迷龙早一步回了祭旗坡。
雷宝儿正在院子里玩耍,小孩子现在学的猴精,我不过一抬手他便张口叫了爸爸,我在张立宪有些疑惑的目光里讪讪收回手,其实我这次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揉揉他的头发。迷龙的老婆正在烧几个简单的小菜,她看起来很平淡对于我父母的入住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一切如旧,我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认认真真的给她鞠躬致谢,她便笑开来叫我不用这样,我没话可说只好又一鞠躬。张立宪进了屋便开始拘谨,跟着我来到炮灰的地盘,他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妥,我乐意见到他的不自在,故意将他晾在一边,看他强作淡定。
我装作无所谓的往里走,我的父亲正在晒书,因为这些书我拿枪顶了我的父亲。我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是规规矩矩的走过去,理了理衣服跪下问安,语调平平,这事早在对岸时候我就做过,那会儿炮灰们也都瞧见了。可偏偏这回张立宪在旁边我便多生出些不自在,我不知道张立宪是不是觉出了我的不自在,他很快便走了出去到院子里和雷宝儿玩,这个虞师的精锐大男孩在这时候显出他特有的孩子气,即使我不去看也能感受到他和雷宝儿玩耍带来的那份飞扬的欢乐。这份欢乐落在我父亲的耳朵里是十足的噪音。他便回了我两个字:“出去。”我低头揉了揉头发对此毫无疑义,张立宪有些疑惑的看着我,跟着我离开,却发现我只是走到院门口又跪了下来,于是他眼里的疑惑变做诧异,我抬头看他笑起来,仿佛跪着的不是我。我的父亲被这笑容气到,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你碍着我走路了。”我就站起来往外走,张立宪看起来已经想逃了,可他很快就发现我只是走到路上然后又跪了下来,这一次我看到他眼里的诧异变成了哑然。雷宝儿对这些都没有感觉,他只是跑出来缠着张立宪。张立宪把他的玩具给他哄他自己去玩又走过来看我,张了嘴又闭上。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我一点也不想回答他。这种事情对我来说驾轻就熟,我的父亲总想着叫我知道羞耻,可我不知羞耻,这样的事做多了便不再知道羞耻。张立宪此刻已经不是哑然了,在我又吓跑一个一个路人以后,他捏着拳头有些羞愤。这让事情开始有趣起来,罚跪的是我,而羞愤的是他。陈然在他眼里的军人不该是这个样子,外人不知我是炮灰团一员只当我是虞师之一,这让张立宪羞愤莫名。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多管我的家务事,他到底没有本事在我父母面前打我一顿或者揪我起来,其实他大可一走了之,但这个小四川佬跟自己较起劲来,我觉得有些困了,便也不去理他只是垂头跪着,由着思绪飘远。
我不知道自己原来还会做梦,我曾经有很多梦,但它们无一例外的都碎在了过去,从此我便再没有做梦。我在想这仗打的太久了,久到自己已然忘了今夕何夕,曾经在北平的生活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那个曾经和父亲顶嘴满口家国大义的青年熟悉又陌生。现在我做了个梦,梦里的北平满城飘絮,拿着拨浪鼓的孩童在城墙下吱吱呀呀的唱歌,他唱的是:“狸狸斑斑,跳过南山。南山北斗,猎回界口。界口北面,二十弓箭。”我在这童谣中惊醒,曾经朗朗上口的童谣在现在的我的耳中只剩下泛着冷光的凶器,洗不去的血气和爬不过的高山。
院中的父母早已离开,迷龙的老婆送来晚饭,我想我的脸色大概很差,差到她看我时目光中带着担忧 。我谢绝了她的好意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嘴里不自觉的念着那两句童谣,张立宪便也跟着我走了两步,偏头有些奇怪的看着我,我知道在他眼里我这个死瘸子现在大概更加瓜了。我于是把童谣念得大声一些好叫他听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生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我希望他能听懂我的意思,也听听这童谣里的冷箭血光,可我注定失望,他什么都没听出来,只是不明所以的看着我:“瓜娃子,又念得什么经文嘛。”我冲他笑笑摇着头朝他相反方向离开,嘴里还反复念着这两句词。我知道他就在那里看着我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除了不解大概也有懊悔,他不应该和我一个人渣浪费这么多时间。
我终于回到了祭旗坡,人渣们的中央,感受到久违的自在,到最后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那天又来看我,为什么去找死啦死啦,为什么提供地图,我不问他,因为我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